我的論文結語是討論幾個拉丁文：imperium in imperio, imperium inter imperia, imperium sub imperio, 究竟哪一個最能概括清末天主教與政府的關係。我倒不是玩弄文字遊戲，而是為清末天主教定位。
天國在人間，不但是歷史問題，也是信仰問題，更是安全問題。
小時候在天主教學校讀書，唸天主經，「在天我等父者，我等願爾名見聖。爾國臨格。爾旨承行於地，如於天焉。」聽說是利瑪竇時代翻譯的，文縐縐，天天背，背得滾瓜爛熟，但不知所云。中學讀的是聖公會的，要背主禱文，「我等在天上之父，願人皆尊父名為聖，願父國降臨，願父旨意成就在地，如同成就在天。」因為是英文中學，所以也要背英文版 “Our Father who art in heaven, hallowed be Thy name.Thy kingdom come. Thy will be done, 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我後來注意到，這個版本是公禱書 The Book of Common Prayer 的版本。出道教書，先在聖公會的中學教書，那時已經用白話文的主禱文了：「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你的名被尊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後來轉到天主教學校教書，是唸白話文的天主經：「我們的天父，願祢的名受顯揚；願祢的國來臨；願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也要唸英文版 “Our Father in heaven, holy be your name…” 兩文、文白、天主基督，今天叫我背，我一定會混淆，但我估我會記得小學和中學讀的文言版本。
我查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國家」一條云：「階級統治的工具，同時兼有社會管理的職能。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和表現，它隨著階級的產生而產生，也將隨著階級的消滅而自行消亡。」
我自問愛國，背熟毛主席教導「階級鬥爭，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當人類社會發展到最高階段時，國家將會自行消亡，毋須存在。但這是高級概念，雖然絕對正確，但會被誤解，因為國家怎可能消亡??所以，還是不要深究，總之隨眾愛國就可以了。
但天國如何與國家互動共存，這不但是信仰問題，更是安全問題。所以，我還是專注論文，逃入考據，只講晚清，與世無爭。昨文看到一篇文章，似乎跟我的論文頗有關係，但跟我的觀點有矛盾，嚇得我冷汗直冒。但仔細一想，其實也沒有矛盾。政府講的一套，到了地方就變形走樣，實際情況才是歷史，紙上願景只是良好願望、空中樓閣。更何況，清末總理衙門兩次中外禮儀規範都被地方大員或教會明確表態反對，我的結論毋須修改，但要加點色水表明我知道有這些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