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英國非法割佔中國香港實施殖民統治(但不是殖民地)舊社會走過來的老年人,深切體會到舊時代是怎樣塑造民族認同與民族精神的。
小學(或初中?)我們唱蘇武牧羊:蘇武留胡節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渴飲血,饑吞氈,牧羊北海邊。那時候,我不知道誰是蘇武,但那種堅毅不屈的精神,我是深受感動的。那年頭,不用每週升國旗唱國歌踢正步,毋須公社科愛國主義教育,我都知道漢胡不兩立,自己是中國人。
昨晚讀通鑑卷二十三漢紀十五,讀到李陵跟蘇武的一段對話,感觸甚深。
蘇武持節(竹竿,頂端有層疊的旄牛尾,代表國家主權)出使匈奴,不料部下捲入匈奴內亂,蘇武被扣留。匈奴單于將他幽禁於北海。蘇武渴飲雪、飢吞氈,始終手持代表漢朝天子的「漢節」,至死不降。十九年後,漢匈和親,蘇武終於獲釋歸漢。
李陵率五千步卒深入匈奴腹地,突遇單于八萬騎兵,李陵,以少敵多,殺敵萬餘,但兵盡糧絕、援軍(李廣利)不至,李陵為了保全殘部,選擇投降匈奴。漢武帝以為李陵為匈奴練兵,大怒將李陵的老母、妻子、兄弟全家滿門抄斬。得知滅族後,李陵徹底對漢朝絕望,遂真降匈奴。單于封他為右校王,並將女兒嫁給他,最後逝於匈奴。
李陵曾受單于之命,前往北海勸降蘇武。李陵指出漢武帝法令無常、聽信讒言,兩位兄弟因小事被逼自殺、蘇武母親已死、妻子改嫁,向蘇武指出所效忠的朝廷,根本不值得你如此犧牲。「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死忠沒有意義。
蘇武回答:「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在蘇武眼中,對國家的忠誠是一種等同於孝道的、無條件的、神聖的生命義務。李陵聽完蘇武的回答,長嘆:「嗟乎,義士!」
後漢匈關係稍緩和,匈奴放蘇武回漢,臨別時宴蘇武,謂「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一面肯定蘇武精忠必載於史冊,但同時指出漢武帝族誅李陵一家,自己已經死心。即使後來權臣霍光、上官桀與李陵素善,遣人至匈奴招之。陵曰:「歸易耳,丈夫不能再辱!」遂死於匈奴。
蘇武牧羊,千古傳誦,李陵勾結外國勢力,名列漢奸。敢為李陵講好話的,下場必像司馬遷。所以我又重讀司馬遷報任安書,那份無奈、痛苦的心情,雖千百載以下,仍是感人甚深的。李陵「宿昔之所不忘」,最後變得「復何顧乎」,是白樺式《苦戀》的靈魂拷問:你愛祖國,苦苦留戀祖國,而祖國愛你嗎?
心情沉重,改天再談報任安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