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刪訂補

古人云:校書如掃落葉,旋掃旋生,意云校勘之難,在於雖勤加訂正,而訛誤仍層出不窮,難以盡除。

修訂論文亦應作如是觀。

這個星期重新把論文看了一遍,整齊格式,修改字詞。昨天忽然想起一個方向,可以把論文其中兩章更好地結合起來,於是整個下午都在寫。因為我的字數已逼近上限,所以一面寫也要一面刪,最後是換了幾百字,但自覺這幾百字比原來的好一點。我的第三章寫書信的形式,第四章寫書信的內容,新的小結是指出形式與內容的關係,充分體現在教會利用書信形式,作為在與中國地方官員的爭端中,在華麗詞藻及委婉措辭背後提出要求以維護其權益。

從論文的整體推進,到若干細節的補充,很多時候都是夢中、路上、或者發呆時想到。朱子大學補傳云:「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我當然未達豁然貫通,只是好些新意,其實都未必是靈感,而是不斷窮究事物,勞神苦思的結果,只不過在某個瞬間由量變到質變,豁然開朗而已。量變到質變,是必然,但哪一點才變質,說不準,豁然貫通細思極抽象,但窮理盡性也是一樣吧,學以取證於經典,朱陸殊途而同歸。

總計字數99981,應該差不多了,希望導師不會在最後關頭要我大幅修改。

通鑑今讀14

通鑑卷三十九漢紀三十一

王莽稱帝前禮賢下士,又乘西漢陰陽五行讖緯風尚,篡漢自立可謂天與人歸。但他似乎不能打逆境波,親自操刀的改制愈改愈亂,人心思漢,他似乎方寸大亂,仍然整色整水。「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須髮」,又置後宮120人,以顯其精壯。軍事上,走偏鋒,「以長人巨毋霸為壘尉,又驅諸猛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又信說符侯 (名乎其實) 崔發之言,據周禮「哭天」以止暴制亂,率領群臣和百姓到南郊向天大哭,哭得夠悲的封為郎。武裝起義的部隊已殺入宮,王莽聽從天文郎的「式」,按所示方位「隨斗柄而坐」,以為可以借天文地理的方位解圍,結果死得極慘。

王莽後來被商人杜吳所殺,首級為部下所割,「軍人分莽身,節解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劉玄下令將王莽的頭顱懸掛示眾,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曾是天與人歸的改革家不得好死,告別人間。

二樓書店

自從大學畢業後,已很少到書店,現在退休了,書成為了負擔,甚至帶來風險,所以扔的多,買的絕少。

我愛國,多數只買大陸的文史哲書籍,台版書較少,大概只有幾本余英時的書。所以,四十年前去旺角逛書局,也多數去文星、學峰等,以及曇花一現名字也記不起的小書店。樂文、田園很少去,也甚少買,上一次去應該起碼20年以前。銅鑼灣的樂文因近小巴站,去得比較多;至於名噪一時的地標書店,一生只去過一次,留了幾分鐘,口味不同之故也。今天見到XX居然被上了榜,感到愕然,但其實也不意外。

我的書,主動扔了九成九,其餘的,化作數碼藏諸歐洲深山之中,手空空,無一物。本來無一物,不想惹塵埃。

虛擬電郵

我已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個電郵了。剛數了一下,Gmail有6個,icloud有3個,Yahoo有1個,官方有2個,最近又多開了一個,是免費試用一個月的。

我的網誌是一言堂,不回應,不辯論,自娛自樂,自言自語,予豈好辯哉?

不過,有時又會感到好奇,究竟有麼人在看我的癡人瘋語呢?據後台數據,我的讀者以中國香港最多,其次是自己,但也有新加坡,偉大祖國,法國,大英帝國,美帝等。所以,我開通了一個電郵,以供交流。不過,這只是一個月的試驗,而且,郵箱可以秒刪,也有強大的八爪魚過濾垃圾電郵系統,一切操之在己。

namyautsz@namyauluk.org

黑俠木蘭

前幾天在網上遊蕩時看到女黑俠木蘭花的廣播劇,勾起了我的童年回憶。

我自小就對收音機感到興趣。母親常常提及我小時候用鎚仔把收音機砸爛的舊事,大概我有科學探究精神,想了解為甚麼機器裡面有人發聲。小學時最喜歡聽的是足球評述以及晚上的廣播劇,女黑俠木蘭花是其一,查查維基,是1971年的廣播劇了,50多年後仍能聽到,當然大喜過望。用今天的標準看,播音員的聲線太具劇場感(即不自然),節奏緩慢,但那是時代的烙印,反而顯得有趣。另外印象最深的,應該是四人夜話了,恐怖至極,我是大被蒙頭才敢聽的。

稍長,對無線電感興趣,每逢周末由中環坐船到深水埗鴨寮街逛,買到些沒有殼的收音機機芯,駁上電源,可以聽到 FM 廣播。那時沒有多少個 FM 電台,記憶中好像有一個是啹喀兵的。另外,也買到些多波段的收音機,晚上可以清晰聽到各地的短波電台,有宗教的環球廣播電台,開啟了我的信仰之路,有不同國家的電台,寄信去索取節目表通常都收到回覆,例如澳洲廣播電台。當然,也有XXXX之聲之類的政治電台,雖然有極嚴重的干擾信號,但仍可以聽到。英國廣播電台、美國之音等就不在話下了。

如今互聯網發達,電台的功能已大減,廣東話廣播也買少見少。自從中文科取消聆聽考試後,我已沒有收音機了,但仍有固定在網上收聽澳洲的SBS電台的新聞報導,有點舊中國香港feel, 以及AI製作及播音的紐絲綸每日快閃新聞 (聽到「返工」變「反攻」就知道是AI製作,雖然聲調其實已十分自然,人機難辨) 。

廣播劇沒有畫面,一切靠想像來填補,這也是樂趣之一。

不知所云

自稱有聖經考古博士(但從不說在哪裡獲得)的 Chaim Bentorah (假名,但我已找到真名)寫了篇 Hebrew Word Study – New Beginning,用他一貫的手法,用 gematria + 超級屬靈語言,說以賽亞書 55:12 פָּצַח 的字根可能是 prs,而 prs 的希伯來字母代表數字 100,200,90,相加是 390,與另一希伯來字masekel (understanding) 字母 mskl 相加也是 390, 於是把兩個字視作有關聯,然後寫了篇超級屬靈小品,留言區讀者一片溢美之詞:profound, praise the LORD. 等等。

首先,פָּצַח 的字根只有一個 psch, BenTorah 提的 “另一可能字根” 沒有提出書證。我查BDB只找到一個字根,不是他說的另一個可能的字根。

更重要的是,希伯來文 p 代表數值 80, 不是 100。 我查過這位「博士」另外的文章,都正確標出 p 是 80。 這個是明顯的錯誤。

至於他的拆字計數圖象釋經,以既定結果為追尋目標,是高論,但不是學術研究。

計錯數,表錯情,用錯法,全篇文章可以一筆勾銷。

我在他的網頁寫了個留言,但應該被過濾掉了,沒有刊出,沒有回覆,彷彿沒有發生過。認錯是難的,特別是那些自詡有上主私家啟示的人,更不會認錯。

甩色彩虹

今早出門時仍是天朗氣清,但不久又刮起風雨。雨後出現彩虹,不過是甩色的而不是七色的。

陽光只是一刻燦爛,彩虹不過是曇花一現,十三朝古都長安、六朝古都南京,如今按城市商業魅力排行榜僅屬新一線城市,十三朝古都洛陽,更淪為三線城市。曾興盛百年而漸變成遺址的,所在皆有,歷史的走向,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就像甩色彩虹一樣,昔日的東方之珠也是如此。

昨晚開始覆閱論文,只讀了25頁,因為仔細查閱芝加哥論文手冊後,發現書目的格式不夠規範,所以有大量地方要修訂。觀點不變,材料稍加點色水,但也不想大變,反正暫時字數仍超標數百,要努力刪削。

南韓同學報喜,說口試通過了,可喜可賀。新同學來自大西北絲路城市,談過幾句。寒來暑往,秋收冬藏,舊同學走了一批,新同學來了一批,我也由新丁變成老鬼,新陳代謝,物與人同。老人回到遺址,應該十分配合。

反而大自然極具韌性,今天看到路邊的花又長出來了,紫白同框,仔細一看,還有雨點,倍覺可喜。據統計,現在是威靈頓最凍的日子了,平均是7-12度 [今早是5度,體感再減幾度],而又是全年最多雨水的月份(平均每月有10天下雨),寒風暴雨,這個冬天應很冷。天氣回暖之時,正是返回遺址之日。

長階花,夠韌力,全地形均可生長。可惜不是洋紫荊,那已慘遭改為紫荊了,不是橘逾淮為枳,而是蘋果變成橙,鹿指稱是馬,被新質了。

談博物館

老同學政協會長議員勳賢建議善用博物館地方閉館後租給人開party, 極具創意!

我非權貴,不會被邀去 party,但事實上我也沒有興趣去博物館了。我在美帝的大都會博物館走了幾步就坐著打盹,證明我不是崇洋,而是覺得博物館的打卡遊客多過有心研究的人,有點厭煩。所以,老同學的建議,視博物館為創造收入的地方,可能更現實。

博物館是說故事的地方,中國香港歷史博物館是說好香港故事的地方,我從舊社會過來,在中國香港活了超過一甲子,對中國香港的歷史略有所知,明白是什麼一回事,就更不會/不必去了。老同學受訪時說「歷史是不會消失的,研究歷史亦不會消失的」,他研究過明末清初以及元代的思想家,再研究從被英國非法割佔實施殖民統治(但不是殖民地)的自古以來是中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中國香港到建設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由亂及治由治及興再創輝煌譜寫新篇章新時代的中國香港,自有卓識高見。不過,正如他受訪時說「有時展開歷史研究項目,但停滯不前,原因是無法找到相關資料延續而相關研究」,又說「我自己越讀歷史,越讀得多,我越講得少」。

旨哉斯論。

余半生讀書,只是古人為己之學,閉門造車,不願為人作嫁衣裳。既無經天緯地之才,亦無濟世安邦之志;非敢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實乃紙上談兵、書生之見。余生也晚,手無縛雞之力;老大傷悲,惟有華髪笑我。今後欲以文史送老,偏安方寸天地,躱進小樓,坐井觀天,自娛自樂,管它夏冬。總之,苟延殘喘,但求耳根清淨,與世無爭,遇事唯唯否否,顧左言他,十問全都不知,明哲保身,盡其天年而去,幸莫大焉。

通鑑今讀13

通鑑卷三十七漢紀二十九至卷三十八漢紀三十

王莽篡漢,固有其權術,但西漢晚年有崇古之風,回歸堯舜、效法周孔,一時風尚,天人感應,五德終始,圖讖大盛,歷史選擇了王莽,說王莽天與人歸,亦不為過。

王莽應該是真心崇古甚至泥古的,「莽性躁擾,不能無為,每有所興造,動欲慕古,不度時宜,制度又不定,吏緣為姦,天下謷謷,陷刑者眾。」這是教科書常提及的。

但王莽有科學研究精神,活摘器官,做活體實驗,則教科書似少有提及。「翟義黨王孫慶捕得,莽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藏,以竹筳導其脈,知所終始,云可以治病。」共刳剝之,量度五藏,是活摘器官;竹筳導脈,知所終始,是活體實驗。又研發新兵器,以出奇制勝:「又博募有奇技術可以攻匈奴者,將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萬數: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連馬接騎,濟百萬師;或言不持斗糧,服食藥物,三軍不飢;或言能飛,一日千里,可窺匈奴。莽輒試之,取大鳥翮為兩翼,頭與身皆著毛,通引環紐,飛數百步墮。」服食藥物,三軍不飢;一日千里,飛數百步等,領先世界二千年。

但王莽改制,只重名目,愈改愈亂,愈亂愈改,結果人心思漢,亡國指日可待。

風雨如晦

又是風雨交加的一天(可能會是一週)。

導師回國兩月,教學任務交給兩位剛畢業的博士同學。兩位導師同時不在校,我更覺輕鬆。同房要轉到 Teaching Fellow 單人房,令人羨慕。明天會有新同學來,也是同胞。

早前申請的doctoral thesis submission scholarship 獲批,有紐紙 5339.37, 不知何故數額如此零丁。據我了解這是凡申請就有的,但好歹叫獎學金,更重要的是真金白銀。這筆錢剛好足夠我兩個月的租金、寬頻及手機費(其實還差0.315元),但電費、食物等費用仍要自掏腰包。居大不易,又何止長安。

最近重讀了一些資料,有些是三年前讀的,當時對研究的題目未有具體重心,所以或者錯過了一些可用的材料。但重新再讀一遍已讀過的材料也不切實際,只好選擇地讀。例如三年前AI不發達,如今已一日千里,往日沒法入手的法文書,如今可全本上傳,由AI撮要重點,並要它標明相關頁碼,果然找到有用的東西。但盡信AI會中伏,必須翻檢原書,認真看看原文才可使用。

我的主要觀點沒有改變,就是清代(注意是清代!)政府講一套、寫一套、做一套;中央一套、地方大員一套、州縣實踐又一套;並且一時一事一樣,政隨人改,實際上難以概括清代政府的官教關係。所以,Certeau 的由下而上的觀察是可取的角度,反之,西方不少學者一味認為法國包庇教士、教士包庇教民、教民逍遙法外,跟愛國史家左右鼻孔同時出氣,觀點可待商榷。我的研究發現:法國政府/官員有時認為教士過份熱心教務,教士會主動把犯法的教民交給公安,教民非教民在官府眼中一視同仁(起碼教民不受優待,政府多番警告教士不要干涉大清主權內部事務);教士以和為貴,懂得搞關係,用灰色地帶與官員疏通,官員以息事寧人為最高標準,因為訴訟多寡是KPI之一,無訟是最高境界。枱面是條約、上諭、大清律例、地方傳統、教規等,枱底是個人關係、地方勢力團體[尤其是士紳與宗族]互相角力,在法律以外由第三方擺平事件是主要處理方法,擺不平的才會進入正式司法程序,逐級上升到外交/總理衙門,但在任何層面的訴訟都可能因強力介入或有人跪低戞然而止。我必須重申,我是研究清代的,時限是1842–1883,地點是江南教區(含江蘇安徽),人物是耶穌會巴黎教省的傳教士(主要是法國人,有少數意大利人,以及後來有華人)。我只是在故紙堆裡討學問,不關心現實政治,不古為今用,不借古鑑今,純粹是紙上談兵的書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