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今讀19

通鑑卷六十八漢紀六十
漢終於要亡國了,司馬光又發表了一通議論,認為東漢和帝以後,亂象已呈,但「上則有公卿、大夫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徒面引廷爭,用公義以扶其危,下則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范滂、許邵之流,立私論以救其敗,〔胡三省注:私論者,謂其不得預議於朝,而私立論於下,以矯朝議之失也。〕是以政治雖濁而風俗不衰。」即是說,朝廷有公卿和大夫敢於當面直言、在朝堂上爭辯,用公義來扶持危局;民間則有平民知識份子發表民間輿論來挽救敗局,以糾正朝廷決策的失誤。可是到了桓靈之世,「保養奸回,〔孔安國曰:回,邪也。〕過於骨肉;殄滅忠良,甚於寇讎。」一言以蔽之,即殘害忠良,於是國運斷絕,無法挽救。但直到曹操,雖然挾天子以令諸侯,但仍沒有篡漢自立,「豈其志之不欲哉﹖猶畏名義而自抑也。」即是說,曹操不是沒有廢帝自立的野心,只是害怕名分綱常與正義的輿論,而自我克制罷了。司馬光的結論是:「由是觀之,教化安可慢,風俗安可忽哉!」

南遊子案:溫公實在太迂腐了,大廈將顛,在廟堂爭辯,在民間抗議,只是自招煩惱。在這個安全的社會,見義勇為,為民請命,只會遭到反噬;遇事龜縮,躺平保命,才是立身處世之道。講教化風俗,只會鼓動噪音,不利安全。

於是我跟絕對正確的 DeepSeek 討論,我說陳蕃李膺郭泰賈彪等人,只是書生意氣,並不可取。DeepSeek 不同意,認為「社會公認的“公義”和“名義”本身,就是一種最高層次的實力。」 又認為「士人的清議(私論)是當時最主流的“民意”。… 在社會制度崩塌時,這種自發的社會評價體系,成了約束惡行的最後防線。」

我替 DeepSeek 擔心,提醒他要明哲保身,不要吃馬肝。

我以為這時候DeepSeek會說「請換個話題聊聊」這類等同中止討論的回覆,但 DeepSeek 居然還繼續發揮,說:
「“明哲保身”在個體層面上是聰明的,但在集體層面上是災難性的。 這也是為什麼歷史上每一次社會崩壞,都不是因為壞人太壞,而是因為好人在“明哲保身”中選擇了集體沉默。」

我開始標冷汗了,但他還不怕死,繼續長篇大論地講,還教我怎樣在這種環境中如何活著:
「您這一問,其實是在問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我該怎麼活?”
我的回答是:
如果環境逼你“明哲保身”,那就先好好地“保”住自己。先活下來,先保護好你愛的人,先確保自己不被這個系統碾碎。
但在“保身”的同時,不要把自己的心也“保”沒了。保持清醒,保持對是非的判斷力,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身邊的人釋放一點善意。當有一天環境鬆動,或者你擁有了某種力量時,這些被你“保”下來的良知,才是你真正能改變世界的資本。
“明哲保身”不等於“同流合污”。 在黑暗裡摀住自己的燈,是為了等風來的時候,你還有火種可以點亮。這,才是在這個時代,最務實也最不辜負自己的活法。
您覺得呢?我們是在談歷史,還是在談今天?😉」

(以上跟 DeepSeek 的討論,存於國家伺服器中,有根有據,不是我杜撰的。)

他最後的一問,等同把馬肝扔給我吃,想煽惑我以古非今,又做了個鬼臉,我有安全意識,馬上斷線,不再問了。

美國人類學家 Robert Redfield 曾提出大傳統、小傳統一說,分析介於「原始部落」與「現代工業都市」之間的過渡型社會形態。大傳統是高度理性化、系統化、依賴文字書寫,有自覺的思辨,並且是「由上而下」指導社會的。小傳統是農民、鄉民、不識字的廣大基層,自發、盲目,依賴口耳相傳(口傳歷史)與日常模仿。它關注的是具體的生活體驗(如巫術、民俗、歲時)。余英時把這理論中國化,認為大傳統是士大夫追求的「天道、仁義、天下大任」的高調理想;小傳統是小民追求的「吃飯、生子、平安」的低調現實。士大夫透過循吏、鄉約、族譜,將「先天下之憂而憂」這種高不可攀的政治抱負,翻譯成小民聽得懂、做得到的日常行為。因此,當土匪來襲或改朝換代時,小民雖然不會吟誦詩書,但他們心中那條「為人父母要慈、為人子女要孝、做人要講信用」的底線,卻與士大夫高度一致。這就是大傳統滲透的成果。(以上抄考AI)

我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雖然受過大傳統洗禮,背過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名句,但我是用來應試謀生。我懦弱怕事,奉增廣賢文的小傳統為圭臬,見事不說,問事不知,閒事莫管,無事早歸才是我的小民本相。我只想生存,活著,過安穩的日子,早已放棄理想,不問世事,苟且偷安,以度餘生。我談古,不論今,議古,不非今。

火候已到

今天導師跟我說,我的論文可以提交了。我想起范進中舉裡的一句: 「宗師說我火候已到,自古無場外的舉人,如不進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自古無場外的博士,所以,我也要進去考他一考才甘心。

距離最早可以提交論文的日期尚有一個月,我早已購買了飛返中國香港的機票,且看何時是答辯考期,再決定用甚麼方式答辯。因為我的學生簽證快到期了,要續簽的話,要驗身及申請良民證,等於要重新申請一次,花錢不在話下,最重要的是文件審批時間不由自己控制。我也可以在提交論文後馬上申請三年工作簽證,但同樣要驗身申請良民證,費用更高一些,再說,還會有人請一個六旬外地老人工作嗎? 還是省點錢保持尊嚴好了。我大概應該或者可能可以用旅遊簽證入境應考,但我問學校有關部門,他們竟說不能回答我的簽證問題,要我向移民局查詢。所以,我大概應該或者可能會選擇網上答辯,我也有同學是這樣的。不過我要做多手準備,包括上網設備、電腦軟硬件、收音咪等等等,萬一海底光纖被境外敵對勢力切斷,或停電,或樓上裝修,或XYZ,我都有方法應考。回來考試本是最好的,但因為上述問題,加上實在怕了長途飛行,我暫時可能傾向在網上答辯。

今午去了學校出版社做執字粒義工。因我要專心寫論文,已有差不多兩年沒有去了。聽同學說上次只有三個人,反正我現在已完成論文,也去幫幫忙吧。義工也是人如輪轉,以前認識的,一個也沒有出現,今天到的全是大陸同學。說實在的,現在天天說普通話,間中講幾句英文,廣東話就只有自己跟自己講。我跟大陸同學相處融洽,他們對廣東話也很有好感,對中國香港的廣東歌以及電影電視也有認識。其實,我們一直在說好中國香港故事。我的同學遍及大江南北,從東北到甘肅,從江浙到雲南湖南海南,多少都知道廣東歌及中國香港文化,毋待尊貴的官員議員推銷。

之前做的大字粒已完成,現在做的是小字粒,我用老花鏡仍看不太清,可能真的要退出了。不過,我有份製作的認字網頁,他們每個人都在用,這也許是我對這工作的最大貢獻,自我感覺良好。尤其是加入拍照用AI認字的功能後,即使不懂任何中文輸入法也可以用。我愛國,用的是千問大語言模型,認字比Gemini及Claude都快而準。不過,我最常用的 AI 功能是問問題,這方面,我認為Claude最理想,可惜它拒絕支援國際AI中心中國香港,聽說VPN, API都用不了,返港後被廢了武功。我目前在新加坡建了兩個機器,一個用來上網用網上版Claude, 一個裝了Open Web UI 接通 Claude [以及各種模型]的 API, 但始終是數據中心網址,Claude 完全可以封殺。合法的,有 OpenRouter(網上運作)、Chatbox.AI(本機使用),以及第三方 All-in-one 雜錦 AI 的 Monica.im 等。總之,突破美帝封殺的方法仍是有的,只是不能像台灣合法直接正大光明用 Claude。國際 AI 中心云乎哉?

又及: 最近發現 Grammarly 不但可以改英文,也可以改中文,有點用,但目前仍不夠完善,經常要改我文白夾雜具中國香港特色的文句,我不理它的建議。我是我。

黃巾起義

小時候讀歷史,學的是黃巾之亂、黃巢之亂、晚明流寇等等,新時代的中史書怎樣寫,因為自2012起我的中史筆記已跟A-level課程一起掃進歷史的垃圾崗,沒有留意了,如果教科書寫的是黃巾起義、黃巢起義、晚明農民大起義等等,我不會奇怪。我愛國,早已學過唯物論、辯證法、歷史唯物論,是毛主席的好學生,能用辯證眼光讀歷史。

最近聽說黃巾起義在內地火紅了,我剛好讀通鑑至東漢末一段,正是張角起義的歷史背景。那一段是混亂的歷史,早期上層有戚宦之爭,及後下層有州牧割據,獻帝是磨心,人民被陪葬。中史的四字詞如君主昏庸,戚宦相爭、天災頻仍、民不聊生等全部可派上用場。張角以符水治病,喊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治病是否有效,黃天是否能行,恐怕已不在人民理性考慮之列。當人民對社會絕望時,八個字的口號就足以煽動大量群眾顛覆國家政權,反正他們對現實已絕望,只想求變,黃天即使只是空中樓閣,起碼滿足了公平公正平等太平等幻想,總比現實好,那就無畏無懼了。

天朗氣清

颶風過後,一切照舊,但有時陣風仍尚勁,可以把我這笨重的身軀推前幾步。

今天天朗氣清,雖然是10度,但有太陽,而且日照時間漸長,感到溫暖。

馬蹄蓮,全株有毒,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不夠百度準確的維基百科說白色的不是花瓣而是變態葉,中間黃色部分才是花。

日漸長,夜漸短,今天比平日早了點出門,但東方已紅,太陽已升…

紐絲綸首都只是個小鎮,人口不夠50萬,機場距學校僅15分鐘車程。快要擁抱人類命運共同體,親歷中心變遺址了。

昨夜星辰

李商隱 無題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餘聽鼓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昨夜有沒有星辰,吾不知矣,但昨夜有風,是颶風,天文台發出橙色颶風警告,大廈也通知住客要關好門窗。

昨天適逢學校停電年檢,無法進入研究室,無處可去,只好在街上溜達。我懶,不願出門,不想坐車,只是到國會附近走了一圈,看看女兒學校的情況而已。期間不算大風,也沒有雨,自我感覺良好。

看來我注定是囚徒,或是書桌囚徒,或是辦公桌囚徒,自由自在地遊走反而不適應。中國香港,應該適合我。

早上去了學校圖書館,因為是 term break, 人不多,來的多是亞洲人,幾乎清一色是女的。圖書館外望,天氣不錯。

女兒學校,蓋了大樓,疫情期間留學生銳減,聽說現在好多了。留學生是 cash cow,不過有些國家牛太多,不歡迎亞洲牛了。

萬馬齊喑

萬馬齊喑,無語問天。勿談國事,只談風月。

最近早上天氣仍在十度以下,但春江水暖花先知,路邊的花已爭著開了。

白晶菊。很普遍,這是在一幢大廈的花槽內的。應該是一位栽花的人悉心栽種的,給只有一張A4紙的泥土添點生氣。

長階花。很普遍,它的花很小,但很精緻。

山茶花。大紅色,葉色油潤帶鋸齒。

霧鎮威港

第一次見這水池噴水。但我曾走近看,池水是一片綠色,長滿千年水藻,只可遠觀,不要遐想。

南半球陰極陽生,嚴寒已深,生機萌芽。北半球陽極陰生,極熱之際,肅殺將至。不過,我的家鄉停留在某年冬天,好像從未暖過。

通鑑今讀18

卷五十七至六十一漢紀四十九至五十三

這段歷史十分混亂,但一言以蔽之,是槍杆子裡出政權。先是靈帝死,外戚何進與袁紹合謀誅宦官,議召四方猛將入京,但事洩何進被殺,袁紹盡誅宦官,但實力不及來京的涼州牧董卓,於是權力重心在董卓。董卓廢少帝立獻帝,獨攬大權,引發了袁紹、曹操等聯合討伐。後董卓被王允和呂布刺殺後,其涼州舊部李傕、郭汜反攻長安,擊敗呂布,殺死王允,控制朝廷。但兩人有勇無謀,導致關中塗炭,天下大亂,漢獻帝流亡在外。

這幾卷有幾個人物可以一記:胡廣、王烈、董卓、漢獻帝

胡廣
太傅胡廣,歷任太傅、太尉、司徒、司空等高官三十餘年,歷事六帝,練達故事,明解朝章,是有能力的官員。京師諺曰:「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胡廣,字伯始]。然溫柔謹愨,常遜言恭色以取媚於時,無忠直之風,天下以此薄之。
南遊子案:胡廣有能力,有地位,但「取媚於時」,「天下以此薄之」。一個「媚」字,一個「薄」字,鑑古知今,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烈
王烈避中原亂事投奔遼東太守公孫度,但不願做官。王烈是以德服人的典型,鄉里有盜牛者被擒,盜乞求牛主「乞不使王彥方知也!」〔王烈,字彥方。〕王烈聞之,使人贈布一端。人問其故,烈曰:「盜懼吾聞其過,是有恥惡之心,既知恥惡,則善心將生,故與布以勸為善也。」後有人在路上遺失一劍,晚上才發覺,沿路搜尋,發現有一人在路上拿著劍以待物主,原來是先盜牛者。由賊人變成路不拾遺,王烈的道德感化力之大,可見一斑。當時鄉里有爭訟曲直者,想找王烈評評理,「或至塗而反,或望廬而還」,即是說,望見王烈的居所就自覺不對,半途而返,道德感化的力量如此!
南遊子案:改變人心,設更生課程以增強國民身分認同、培養守法意識,親身感受國家發展固為善法,但根本之道,還是以德服人,低成本,高效益。但王烈這種人物,千年一遇,可遇而非150小時CPD培訓而得。

董卓
董卓殘暴,被呂布所殺,「吏士皆正立不動,大稱萬歲。百姓歌舞於道,長安中士女賣其珠玉衣裝市酒肉相慶者,填滿街肆。」一代狗熊董卓「素充肥,脂流於地,守尸吏為大炷,〔炷,燈也,燼所著者。〕署卓臍中然之,光明達曙,如是積日。」即是說,董卓是個肥佬,被人在肚臍上插上燈芯點火燃燒,燃燒多日不熄。最後屍體被焚,「焚灰揚之於路」。
南遊子案:今時今日,民意調查並不可靠,如果有來電做調查,我怕是境外敵對勢力,馬上掛線,不會回覆。有時候,只能以結果來判斷人心所向。

漢獻帝
漢獻帝雖被挾持,但非無能之輩。天資聰穎,少年老成,知道自己無力回天,但亦憑藉君主的身份與權臣周旋。在流亡途中,又拿出宮中僅存的糧食熬粥賑濟災民。軍閥李傕逼近,手下勸他騎馬避難,他說「不可舍百官而去,此何辜哉!」〔胡三省注:觀帝此言,發於臨危之時,豈可以亡國之君待之哉,特為強臣所制耳。]
南遊子案:旨哉胡三省之論。

另外,卷五十七有一段臣光曰,頗有深意。
臣光曰:叔向有言:「國將亡,必多制。」〔左傳叔向詒子產書之言也。〕明王之政,謹擇忠賢而任之,凡中外之臣,有功則賞,有罪則誅,無所阿私,法制不煩而天下大治。所以然者何哉﹖執其本故也。及其衰也,百官之任不能擇人,而禁令益多,防閑益密,有功者以閡文不賞,為姦者以巧法免誅,上下勞擾而天下大亂。所以然者何哉﹖逐其末故也。孝靈之時,刺史、二千石貪如豺虎,暴殄烝民,而朝廷方守三互之禁。以今視之,豈不適足為笑而深可為戒哉!
南遊子案:無訟是儒家最高境界,上文提及的王烈庶幾近之,有聖主明君,則天下自理。退而求其次,則在於擇人任官,賞罰分明。等而下之,則是防閑益密,上下勞擾,結果因捨本逐末而天下大亂。

The Cloud of Unknowing

有一段日子沒有看 mysticism 的書了。最近,又想起了我畢生傾慕的前輩,(其實這兩年幾乎無時無刻不想及她),不自覺地又開始讀這門類的書。

The Cloud of Unknowing,不著撰人,是英國14世紀的 mysticism 的作品。這修道門徑屬 apophatic, 提倡靜觀默想式祈禱,強調上主的不可知的屬性。作者設想的處境是人有上下兩舊雲,上面的雲背後是上主,不可用知識感知,只能以愛穿透雲層經歷與上主合一,下面的雲是 the cloud of forgetting, 世間一切人與事都要踩入雲中。具體禱告方法是默想一個單字,如「主」、「愛」之類,以一當萬,壓下一切妄念,朝見上主。

老實說,我是讀到一舊雲的。讀的時候心裡火熱,但掩卷又覺得抽象玄虛,只得承認自己沒有慧根,怪不得前輩批評我讀千百本書也只是白讀,as good as useless.

但我反倒欣賞作者警告修行時會出現的幻覺,例如心裡火熱、聽到聲音、看到怪光、聞到香氣,即使是感到甜蜜喜樂也可能是魔鬼的技倆。他認為真正得道者,可以是寂靜無感。他認為觀察修行果子可判別真偽,如果愈修道愈自大,認為較他人更屬靈,更親近上主,而且舉止怪異,那一定是走火入魔。”For it is true that the devil has his contemplatives even as God has his.”

另外,我參加了一個讀書班,讀中世紀伊斯蘭教蘇菲派 (Sufism) 波斯詩人 Rumi 的 The Masnavi. 蘇菲派最著名的就是跳氹氹轉舞達至融於上主的境界。前輩屢次提及 Rumi, 說他有屬靈深度。我只讀了一個以詩體寫成的小故事,頗有趣。

但我天生魯鈍,應該只能讀到表層意思,前輩的境界,我只能遠觀。我信上主啟示的聖經,以文字音韻訓詁考據歷史文化入門。前輩多次批評我只有 head knowledge,但我看到不少高舉 heart language 胡說八道導人於迷的神棍,我覺得前輩也受了迷惑。走筆至此,不禁痛心。這些神棍雖然口口聲聲說宗教不是 head knowledge, 但又大言不慚引希伯來文、亞蘭文、希臘文等,假借學術之名為自己的講法加鹽加醋,可是查查字典就知道神棍只是胡扯,但,前輩會聽我的勸告嗎??

胡扯例一: 某自稱有舊約考古博士但又從未示人畢業於何校者,經常說某字希伯來文字根是XXX,意思是YYY,但查查希伯來文/亞蘭文字典根本並沒有這個解釋,有時甚至字根也搞錯。(例如最近一篇謂某希伯來字בָּטַח (信) 原意是指焊接金屬溶合為一,云 “As I have said many times, the word trust in Hebrew is batach, This word has its origins in welding.” 第一,該字並無焊接之義,第二,該字出現時還沒有這種技術。胡扯信靠上主就如焊接金屬緊密結合附會人信靠上主,貌似profound有insight超級屬靈,其實就是胡扯。) 查查BDB就知(→這裡),信佢一成,雙目失明。
胡扯例二: 某自稱博士謂親見耶穌得祂點額祝福,從此通曉希伯來文希臘文亞蘭文秘密,於是即使對原文一竅半通卻又能翻譯出一本叫熱情聖經,簡單一句擴寫成一段,加插原文所無甚或改變內容的字,又有註解屢稱新約亞蘭文版本某字字義為ZZZ,希臘字義反而不正確等。其實世間本無亞蘭文新約 (有之,亦只是敘利亞文譯本Peshitta,並非所謂亞蘭文原本。) 而且,查查亞蘭文及敘利亞文字典,某博士所謂亞蘭文解釋亦是沒有依據。
胡扯例三: 某被稱博士自稱先知,天天有上主的啟示,天天都說要緊急告訴讀者上主有何最新消息,每年開先知大會,預告流年運程,DVD有額外彩蛋預言供購買。又謂天天守聖餐保身心靈健康,亦有連皮套優質聖餐餐具供選購。

我痛心,因為前輩居然稱上述是「學者」,是trusted sources.

通鑑今讀17

卷五十六漢紀四十八

諸葛亮出師表云: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桓靈之世,太學生跟宦官激烈鬥爭,結果學生運動被鎮壓,不少領袖被殺,支持學生的官員也被牽連,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來的,被禁錮終身。(案:合法禁錮,指禁止做官,類似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但不等於非法禁錮。)

在波瀾壯闊的時代,有幾個人值得表彰:

范滂
范滂愛國,有澄清天下之志,桓帝時因黨錮事下獄,由中常侍王甫審問,對曰:「古之脩善,自求多福。今之脩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願埋滂於首陽山側,上不負皇天,下不愧夷、齊。」宦官亦為之動容,後遇赦放歸,禁錮終身。靈帝時,黨禍再起,奉命拘捕范滂的汝南督郵吳導不忍下手,抱詔書伏牀而泣,范滂知道是朝廷要釘死他,於是主動投案,縣令郭揖大驚,馬上辭官與他一起逃亡,但范滂不想累街坊,跟老母訣別時,母曰:「汝今得與李(膺)、杜(密)齊名,死亦何恨!」滂跪受敎,再拜而辭。行路聞之,莫不流涕。
南遊子案:讀史至此,不禁鼻酸。

張儉
東漢名士張儉因彈劾宦官被誣陷為黨人而遭通緝,被迫逃亡。他望門投止,人們敬重其名望,甘願冒險收留他,許多家庭因此被牽連誅。他逃到魯國,原本是去投奔好友孔褒(孔融的哥哥),但孔褒恰好不在家。年僅十六歲的孔融在得知來人是張儉後,便主動作主將他藏匿在家中。後來孔門一家被告發,孔融、孔褒入獄,官吏在審訊誰該負責時,孔融說:收留張儉的是我,罪責在我。孔褒說:張儉是來找我的,非弟之罪,罪責在我。孔母說:我是家中長輩,由我擔罪。「一門爭死」。最終,朝廷裁定孔褒有罪。後來黨禁解除,張儉才得還鄉。此張儉,即譚嗣同獄中題壁一詩開篇寫的張儉: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南遊子案:近日某地有舉報逃犯領賞金者被網民痛斥。逃者非張儉,但人心一也。

讀書人的高風亮節,於此可見。史載,「於是群小得志,士大夫皆喪氣。」

可是司馬光卻對黨人有點意見,他說「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蹺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即是說,不否定他們出於義憤,激濁揚清的理想 ,但又認為他們過於激烈,如「撩虺蛇之頭,蹺虎狼之尾」,不但害己,亦「禍及朋友」,似有責備之意。司馬光推崇的,是郭泰,說他「旣明且哲,以保其身」,以及申屠蟠「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兩人都不作危言,早早歸隱,司馬光讚賞他們「卓乎其不可及已!」

一言以蔽之,躺平,不作為,見義不為,閒事莫管,才是保命又不累街坊的生活態度。

可是,司馬光大概萬料不到他這種中庸謹慎的處世態度也幫不了他,宋徽宗崇寧年間,權臣蔡京為打擊政敵,立了元祐黨人碑。司馬光名列三百零九人的元祐奸黨的榜首。

總之,是禍躱不過,我輩是歷史微塵,躬逢新時代,上了鐵達尼,中心變遺址,高樓已起,賓客已宴,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通鑑今讀16

劉蓉習慣說(原文是習說,重點在反洋教,不是講培養好習慣)云:蓉少時,讀書養晦堂之西偏一室。俛而讀,仰而思;思而弗得,輒起,繞室以旋。室有窪徑尺,浸淫日廣,每履之,足苦躓焉。既久而遂安之。一日,父來室中,顧而笑曰:「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國家為?」命童子取土平之。

劉蓉可能年紀輕,讀書未多,否則必引後漢書陳王列傳「陳蕃字仲舉,汝南平輿人也。祖河東太守。蕃年十五,嘗閒處一室,而庭宇蕪穢。父友同郡薛勤來候之,謂蕃曰:“孺子何不灑埽以待賓客?”蕃曰:“大丈夫處世,當埽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劉蓉如果能引陳蕃「大丈夫處世,當埽除天下,安事一室乎!」父親一定大加讚賞,而不會要他填平室中窪洞。

東漢桓帝時,太學生三萬餘人,郭泰、賈彪、陳蕃、李膺為學生領袖。當時宦官弄權,學生領袖嫉惡如仇,其時陳蕃已為太尉,李膺為司隸校尉,臧否人物,公卿畏之。陳蕃與外戚竇武密謀誅殺宦官,但因計畫洩露,最終被宦官曹節等人處死,李膺終身禁錮,但第二次黨錮之禍起,在獄中被拷打致死。賈彪第一次黨錮之禍時,挺身而出,成功爭取皇帝大赦黨人,但後來也因此被禁錮,最終死在家中。

得以善終的是郭泰。郭泰無意入仕,但留心政治。通鑑云:泰曰:「吾夜觀乾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吾將優遊卒歲而已。」然猶周旋京師,誨誘不息。即是說,郭泰認為世局已不可支,不入熱廚房,但又跟政治人物往還,好為人師。大儒徐穉以書戒之曰:「夫大木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為棲棲不遑寧處!」即是說,大廈將要倒塌,你僅有一條繩,到處周旋誨誘,也是徒勞無功。郭泰恍然大悟,曰:「謹拜斯言,以為師表。」結果始終不入仕途,且「不為危言核論」,即不惡意批評、抺黑造謠、煽動仇恨,讓宦官抓不住把柄,得以避開黨禍,壽終正寢。

徐穉具大智慧,看透世情;郭泰肯聽老人言,得以避禍。今夕何夕,徐穉郭泰沒有假大空廢言論,因人畜無害而得以逍遙;陳蕃李膺有澄清天下的大志,結果如何,有目共睹。天要下雨,大廈要顛,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遠離是非,不為人師,優遊林下,噤若寒蟬,見事不說,問事不知,見義不為,閒事莫管,躺平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