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一位兄弟問我這三年來讀博士學問上有何得益,大哉問,我為之語塞。
就知識而言,四十年前在中國港大歷史系曾讀過清代教案,但也只是水過鴨背,大概都是看 Fairbank, Cohen, 呂實強等著作,沒有深入研究某地域的教案,也沒有細分天主教與基督教的教案異同。這次集中研究上海天主教耶穌會與地方政府的關係,以黃伯祿的函牘舉隅為切入點,角度跟上海大學的李強相近。但他重點講華籍神父群體,黃伯祿是其中一人,我則集中一人一書,鑽得深一些;我也就書信的文體特點以及細故的法律類型這兩個較少人注意的角度,討論上海天主教耶穌會在1870以後與官府交往的總路線,不同意教會勾結外國勢力包庇教民欺壓平民的觀點,指出教會大致是以和為貴,善用公牘的公文語言及曲筆表達,以調解講人情走程序避訴訟等合法途徑解決問題,把教會置於帝國法制權威體系之內,並無意出兩個太陽跟朝廷對著幹。我的觀點類似Sweeten,他研究江西,是遣使會的工作區域,與江南耶穌會的情況有不同,但他認為江西教民與非教民之爭不是因宗教問題,與我的結論相近,但我較著重教會主動調解以及以書信解決問題,而且材料方面他以教務教案檔為主,我則另闢蹊徑,以書信為主。Mungello 批評 Sweeten 未見其大者,忽略外國勢力整體如何欺壓中國,不過大處著眼也要從小處入手,兩者未必有矛盾,時間地點人物事情不同,大處著眼與小處入手都可能只是片面,以虛實而論,則小處入手不致流於以論代史。
但我也不是全副精神花在論文上。雖然我每天固定早上830到校,晚上10時離開,但除了去年早午晚寫了四個月初稿粗成外,其他時間都是上午溫語文,中午看雜書,晚上整理論文居多。而這兩三年看書的重點幾乎是走前輩的路,應該說,這三年除了家人之外,最牽動我心緒的人就是前輩。我欣賞她的靜觀默想,卻心痛她被神棍誤導。因她的指點,我讀了兩本沙漠教父,Carmelite修會的 St John of the Cross, St. Thérèse of Lisieux, St. Teresa Benedicta of the Cross, St. Elizabeth of the Trinity 等部分著作,看Thomas Merton, St Ignatius Loyola 的 Spiritual Exercise,甚有得益。但也心痛地讀過胡說八道的以學術包裝的神棍 Perry Stone, Chaim BenTorah, The Passion “Translation”。有些流行觀點,根本不值一哂,前輩卻認為有深度:如 Rhema/Logos, Chronos/Kairos 有別,是強解原文; 凌晨三點是神聖時刻, 全無聖經根據;Hear God’s Voice, 忽略以利亞山洞裡聽到的是 sheer silence, 忽略牧人是大大聲叫羊仔而不是在心中給暗號。這些都是泛濫於某些圈子的觀點, 卻…,每思及此我都悲憤莫名。前輩提及 Gospel of Thomas, 說 profound, 我就去學 Coptic,從源頭入手考究,天天抄寫翻譯學習一小節,已完成 Gospel of Thomas 約四分一;前輩說以未能學習希伯來文為憾,我就努力操練,除每週例行溫習外,增加每天抄寫翻譯希臘希伯來拉丁一節,由創世記1:1開始,到今天已抄了近500天;前輩提及拉比,又說曾深入學習妥拉五年,我也緊緊追隨,除了看她介紹的一本書外,也聽了Logos上的 Rev. Dr. David Instone-Brewer 的一個課程,初步了解拉比文學的大概,並更了解利用拉比著作解經要特別留意時間上不能以後期的解釋當作原來的情況,這是上述以學術包裝胡說八道(他們信誓旦旦提到某字原文是字根如何,本義如何,一查字典,只會O嘴,彷彿全世界只有他們才懂亞蘭文),誤以敘利亞文為耶穌時代亞蘭文(諸多神棍通病) 及自詡有亞蘭文新約原文秘本(根本不存在)及耶穌親自點傳不懂原文也能翻譯聖經的 Brian Simmons 等人誤導蒼生的技倆。可惜…。至於近代出現的千禧年前中後派,又或死死盯著中東政治以及比天文台更留意地震頻率的末世預言派,與耶穌教人不要 look here, look there 對著幹,就更… 每思及此,眼淚在心裡流,只好更拼命學習,希望提出有實據的觀點,駁倒誤導前輩的假教師。但我也明白,撒但能化作光明天使,人看到證據也視而不見認為字句叫人死精意叫人活(連這句也100%胡扯亂解) , 相信亞蘭文是 language of heart, love language, 希臘文是 head knowledge (又是胡說八道,亞蘭文長期是中東行政語言,講 love language 的亞蘭文的亞述人出名殘暴!! 講Word Study 卻又自詡 Beyond the Lexicon 是反智,是被人問到口啞啞的遁詞)。但我只是白費心機,假教師照樣有大批追隨者,追隨者對批評的聲音是聽不入耳的。我只能祈求上主用他的方式把這些假教師的偽學術踢爆。
所以,或者要放手了,就像前輩介紹我讀的 Rumi 那個 Merchant and Parrot 的故事那樣。但跟四十年來一直仰慕的前輩存著無形但實在的鴻溝,午夜夢迴時有難以言喻的傷痛。不如把心一橫,潛入深山求索問道,學沙漠教父,找個山洞,一坐數十年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欲說還休,欲說還休,欲辯已忘言,卻道天涼好個秋。
三年一覺南遊夢,溪山深處獨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