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肝之喻

2012文憑試練習卷據史記儒林列傳設題,內容略謂轅固生曾在景帝面前與黃生就「商湯和周武王推翻君主(湯武革命)是否正當」展開辯論。黃生認為湯武並非受命於天,而是「臣弒君」的篡位行為,轅固生則認為商湯和周武王是順應天命、順應民心而討伐暴君,屬於「受命」的正當行為。漢景帝言「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爭論湯武受命,不為愚」,一言以蔽之,終止討論。

要煞停學術討論,取消歷史試題,是因為如果黃生的「臣弒君」成立,則等於承認漢高祖劉邦推翻秦朝建立漢朝是不合法的;若轅固生的「湯武革命」說成立,則等同容許臣下在君主無道時可以推翻君主,兩者都是政治不正確。(此事古難全:又如肯定五四運動,卻否定趙家樓事件。)這跟朱元璋推出孟子節文實屬雷同。朱元璋不滿《孟子》中「民貴君輕」及批評君主的言論,命劉三吾刪去書中85條內容,編纂節本頒行天下,嚴令科舉考試與學校教育皆以此本為準。不過孟子應未列作禁書。考試只是應付實際需要,讀書人仍然會讀原本。所以,即使課程課本如何改到七彩,何足懼哉!考試當然要按評卷參考作答,教書自然跟評卷參考教,何必跟自己的前途搞對抗。至於腦細胞神經元之間如何連結,是自己的事。

轅固生是個固執的人,他曾點醒公孫弘謂:「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由曲學以阿世!」結果「諸儒多疾毀固者,固遂以老罷歸。」(據通鑑卷十八漢紀十武帝元光五年)

南遊子案:識時務者為俊傑,公孫弘曲學阿世,不面折廷爭,保住主子顏面。用儒學包裝法律、制度,滿足不聽真話「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汲黯評漢武帝語)的漢武帝的需要。又擅於收買人心,極度儉樸,蓋布被、吃粗食,俸祿多用於接濟賓客、供養士人,八面玲瓏。結果,公孫弘既封侯,又拜相,以八十之齡壽終正寢。溫公總評其一生為: 「阿諛取容,亦已甚矣。」此言得之。

我忽然想起,現代也有汲黯、轅固生、公孫弘啊。只是漢武時這三位人物,皆得善終: 汲黯直道而行,守節不屈,雖被外放,亦得善終;轅固生被竇太后投進鬥獸場與野豬搏鬥,一劍刺中豬心,得以保命,學術上不變其學,始終沒有被重視,但也得善終。現代汲黯、轅固生恐怕沒有這樣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