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不是寓言,不是喻言,而是自古以來言必有中的預言。
莊子列御寇(四部叢刊初編景上海涵芬樓藏明刊本)

Jan 27 2024
我放棄讀胡適來往書信選了。裡面大部分是別人給胡適的信,沒有胡適的回信。今天改讀顧頡剛日記,這書我曾讀過一些,現在有時間,想再讀讀。余英時的長序《未盡的才情》,用這標題來評價顧頡剛,十分恰當。
日光之下無新事。胡適1918年10月8日給朋友寫信,裡面有這幾句:
「街上路燈柱上都貼著黑地白字的格言,如“公道為社會精神,國家元氣”,“公道森嚴駕富強而上之”,“天下具萬能之力者,其唯秩序乎”,“不適時之思想言行,愈覺得好,其害愈大”,“亡國之民不如喪家之狗”……等。有許多條都剝落模糊了。我希望剝落之後不要再貼了。這種“聖諭廣訓”式的道德教育是不會有良好的效果的。人人嘴上能說許多好聽的抽象名詞,——如“公道”、“秩序”之類,——是道德教育的一大障礙。」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編:《胡適來往書信選》(香港: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83年),第一冊,頁72。
Jan 26 2024
有目的地讀書,有時會悶,因為都是重重複複的,有時會沮喪,因為沒有發現新材料新觀點可供發揮。為了解悶,只好看閒書雜書。最近在看《胡適往來書信選》,頗有趣,民國時代的留學生,都是一心回國發展,報效國家,百年之後回看,恐怕他們會寧願留在他方。
這幾天都在讀衛青心的The Missionary Policy of France in China 1842-1856,是作者花了十年寫的博士論文,大量參考法國外交部、耶穌會及教廷的檔案。原文是法文,我是讀中譯本,抄錄筆記是則是抄法文,所以要在譯本和法文原本跳來跳去。其中有幾句是關於香港的,大概是中國不重視香港,英國人不喜歡香港之類。百多年後回看,感觸甚深。小區寡民的生活,也許比活在遺址快樂些。
(剛才查了一下,衛青心三十年代由上海步行兩年到歐洲求學,在巴黎大學取得博士,後來入了修院做神父,2001年近百歲辭世。)
香港是荒島。(頁268)
「據(與英國談判的耆英助手)黃恩彤記述,拉萼泥曾通過加略利請求中國人允許法國兵船停泊虎門,代中國防守廣州,抵御英國人侵略,並在近岸建樓,以便官兵棲止·····
黃恩彤拒絕了加略利的請求,並說香港乃海中荒島,孤立無援,非戰守之地,是以准予英人建屋寄居,虎門乃省河第一要津,水師提督駐守重地,斷不能容留異國之人。」
英國人佔香港是中了中國的圈套。(頁530-531)
「有人公開指責璞鼎查爵士當 初不該選擇香港,而應占領舟山。舟山是長江要塞,是重要的水上通道,因此,無論從地理位置看,還是從戰略角度看,舟山都要比香港更重要。英國人聲稱佔領香港是上了中國的圈套(這是英國新聞界的輿論)。“香港是那樣的不衛生,那樣不吸引商人,比起舟山來,香港差遠了。在香港生活下去, 無異與自己毀掉自己。交還舟山,就等於背叛王國”。大古伯爵在信中寫道:“英國人在香港會像蒼蠅一樣地死掉,如果政府找不到對香港進行消毒和淨化的辦法,那麼,這處殖民地將會葬送許多人的生命”。」
Jan 25 2024
今天在網上遊蕩,讀到柳存仁1989年在《明報月刊》發表的〈魯迅與舊學〉(後收入《和風堂文集續編》頁289-310)。
魯迅的學問人品作品,爭議不少,我自己很欣賞他的文筆學問。柳存仁從魯迅的文章裡找出他的舊學根柢,包括遣詞用字、版本目錄、校勘避諱等知識,並予以評論。他的結論是:「也許有人要問,照你看魯迅自己的古典學問的造詣怎樣呢?我想,在傳統的漢學研究的範圍裡,魯迅雖然不像王(國維)、劉(師培)這些人有那麼多的印出來的著述,他也該算是我們這個世紀裡中國所產出的最好的學者之一。」「雖說魯迅是一位老資格的作家和贍博的傳統學者,魯迅在感情上並不留戀於過去…」
魯迅用香港話來形容應該是一個很「寸」的人,對抛錯書包的文人批評得尤其辛辣,這也是為什麼讀他的文章會感到過癮。
以下摘鈔幾句:
關於保存國粹。國粹大概是指一國之特色吧,但魯迅認為特別不一定等於好東西。句中有兩個新時代的犯禁字,但魯迅的理解好像跟老同學政協議員副校長的講法不一樣。
「遠在清末的時候,就有人主張中國應該“保存國粹”。魯迅在民國七年(一九一八)説那個時候的愛國”志士説保存國粹,是光復舊物的意思”;可是現在已經是民國了,保存國粹的問题已經消滅,怎麼還有那種主張呢?所以他就深入一層地向那些人發問:
什麼叫“國粹”?照字面看來,必是一國獨有,他國所無的事物了。换一句話,便是特别的東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應該保存?
譬如一個人,臉上長了一個瘤,頰上腫出一顆癌,的確是與衆不同,顯出他特别的樣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據我看來,還不如將這“粹”割去了,同别人一樣的好。」
關於外文。要清清楚楚,則不必避用外國字,我估魯迅不但對地名,對路牌的意見也會一樣。
魯迅引王國維《流沙墜簡》序中提及尼雅城、馬咱託拉撥拉滑史德三地,云:“我於序文裏所謂三處中的'馬咱託拉撥拉滑史德',起初卻實在不知道怎樣斷句,讀下去才明白二是'馬咱託拉',三是“撥拉滑史德。所以要清清楚楚的講國學,也仍然須嵌外國字,須用新式的標點的。”
壽多則辱,古人的說話有道理,設若魯迅活到今天,他恐怕也要沉默是金,不過你我他都知道,他大約的確不會活到今天。
Jan 17 2024
論文其中一部分是理論架構,偏偏我沒有,所以有點煩惱。
理論先行,再用材料說明,我認為並不可取,但論文有論文的規矩,我只好從眾從俗。而且,這裡的所謂理論,是抽象的知識論本體論的東西,又多數是法國的理論家,例如Foucault, Derrida等,我怎樣努力去看也看不明白;而歷史理論,多數是由文學理論轉化過來,例如 linguistic turns, narratives…即使明白,也不知道怎樣應用在歷史研究,更何況不明白。
導師說我毋須搞理論,或者用中國基督教史專家 Paul Rule 的 Chinese-centred History 充數。這我還有點認識,可以從 John King Fairbank 的 Western Impact/Chinese Response 再到 Paul A Cohen 的 China Centered 再到 Paul Rule 的 Chinese Centred. 但我有點擔心,因為以上都只是歷史觀點,不算理論,所以仍然想找一個來抛抛。這兩天在理論家之間轉來轉去,暫時找到法國 Michel de Certeau. 他也是耶穌會士,本來打算到中國傳教,這已是一賣點。他也是理論家,但不算太出名,好處是不會用得太濫。他在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中提出 place/space, strategy/tactic 等概念,在歷史研究可以應用在殖民地/土著之間的對抗,跟我的研究有點相近。而且Paul Rule說 de Certeau 的理論跟中國基督教史相關,但沒有人用過,我就借用一下。
說借用,因為實在有點不同,我只能說是受到 Michel de Certeau 啟發而不是照單全收。如果用中文來概括,我覺得他的理論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以及用躺平來軟對抗。但這些都是新時代的禁忌語,我一定會用後現代的手法來包裝一下。
Jan 10 2024
王國強:《網洋擷英:數字資源與漢學研究》(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20年),3+220頁,人民幣48元。
我讀過作者關於西方漢學的幾篇文章,引用資料翔實豐富,所以知道他寫過漢學網上資源的書,就馬上買來讀讀。我九月中到紐西蘭,在淘寶買了這書,船運到紐;十一月初回港,在港大圖書館找到,於是翻了一遍,在地球轉了半圈後一月初回到紐西蘭才收到書。(南極也可以淘寶,但要耐心等待,一般日用品可考慮 TEMU,好像是拼多多的分支,貨品也不少,只是沒有淘寶的書店。)
網上資源變動頻繁,可以突然出現,也可以突然消失,所以資源目錄這類書註定很快過時。但這書集中講漢學,資料以學術機構居多,應該會長期存在吧。
全書分上下兩編,上編分類介紹各種網站,例如地圖有哪些網站,檔案有哪些網站等,很清楚,也有各站簡介,有用。下篇是作者幾篇文章,是他利用各類資源的成果和經驗。
這書我會放在手邊,隨時查閱。當然,如果有網頁版更佳(可能有的,但作者在書上提供的一個已消失了)。
Jan 09 2024
午膳後到圖書館走走,居然有大發現。
這裡的圖書館藏書不豐,中文書更少,但有時也會出現一些冷門書籍,也有關於香港史的,但暫未見到須舉報的禁書(藍詩玲的鴉片戰爭大概不算吧)。例如今天隨手翻一下陳述的《契丹社會經濟史稿》,即使在香港也沒有多少人會研究這方面,打開一看,原來是單周堯老師送給嶺南大學圖書館的。學者自己的著作,或他們收到別人的贈書,或退休後散出的書,往往都以大學圖書館為歸宿,例如這裡的中華版二十四史,是一位曾在這裡任教的紐西蘭學者送贈的。但何以這本送給嶺南大學的書會流落此處,令人費解,老同學政協會長議員或者知道吧。

Dec 23 2023
讀書就像砌拼圖,多讀則能多拼,對全局多一分了解,但有時成功拼上一塊也是出於偶然。
最近讀清代教案的材料,赫然讀到習慣說的作者劉蓉。眾所不知,習慣說是給人做了手腳的文章,文章根本不是說習慣對人影響大,所以一開始就不能錯。劉蓉這篇文原來叫習說,是反教的文章,認為洋教傳入中國,煽動人心,蠱惑其志,中國人一旦沒有警覺,就會習慣,臨崖不能勒馬,墮入萬丈深淵,所以要把危機消滅於萌芽狀態。
但劉蓉為什麼如此反教,我一直以為是因為他目睹太平天國起義,有感而發,但原來他在同治元年(1862年)在四川做布政使,因法國署理領使哥士耆以四川民教時生衝突,因而照會總理衙門,要求把四川總督駱秉章、布政使劉蓉、成都知府楊重雅調離四川省。法國粗暴干涉我國主權與內政,說三道四,惡意抹黑劉蓉 “貪縱妄為,無所不至”,可惜總理衙門不是外交部,沒有大國威嚴,處處忍讓,最後架空四川總督駱秉章,把教案交由成都將軍崇實辦理。劉蓉寫習說一文時,想必憤憤不平,痛恨天主教及洋人。(參考呂實強:《中國官紳反教的原因 1860-1874》(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85年),頁151-153)
可惜教科書不會告訴學生習慣說是假的,也不會告訴學生以上背景。
不過,so what? 真相還有人計較嗎?
習說正裝原文在此
https://ctext.org/library.pl?if=gb&file=106292&page=47
Dec 01 2023
上星期參加了學校的 PhD Induction Programme. 這是一項必須出席的活動,但可以網上參加,我當然選擇網上,更何況我現在身處香港,也無法親身出席。(另一個必須參加的是 International Orientation,我無法參加,只能2月份補回。)
這個 Induction 有部分內容是關於行政雜務的,例如定期跟導師見面、每半年交一份報告、最少註冊36個月後才可以交論文等等。出席的來自不同學院,所以情況千差萬別,例如理工的可能天天要去實驗室,也就跟導師朝夕相對了,我們文科的見書多過見人,基本上是靠自己的,跟導師的聯繫自然不會那麼緊密。
期間有個小組討論,我被分配到一個四人小組,除主持人外,一位是讀助產士博士,她是在職助產士,所以是part-time讀書,另一位是讀法律的,是退休法官。
英式的博士制度,導師主宰一切。暫時我跟導師相處融洽,她熟悉我研究的範圍,我又不算懶惰,所以由每月見面兩次減為每月一次。今晚把最近一個月的閱讀情況寫了個報告,一口氣寫了兩個鐘。有明確目標,才能調動積極性,所以我認為退休後選擇讀書的決定沒有錯。
這次回港,補充了些衣物及日用品,配了一個有 “深度” 的眼鏡。網上看到不少內地人來港開戶口,而我則更進一步開了兩個離岸戶口。我有大局觀,會到其他地方唱好香港故事的。
Nov 27 2023
留港是要等待辦理母親的後事,香港地少人多,老人也多,所以要辦事也要排期。古人說慎終追遠,我應好好做妥這事。我本來打算先回紐一兩個星期,但威靈頓最近曾因大風和大霧取消了航班,一旦遇到這情況,就會影響我的歸期,為了慎重起見,加上我的導師也叫我辦完事才回去,我就聽她的吩咐。
本來回港大圖書館讀書是理想的做法,但港大實在太多人了,圖書館很難找到座位。而我目前要看的材料都是網上居多,也不必天天去圖書館。只是不去圖書館工作,誘惑不少,較難專心。所以我一直想回威靈頓,那裡有我的研究室,外面只有風雨聲,最宜讀書。
這幾天我在整理黃伯祿的著作清單,以及看看他跟國際漢學家的來往。這方面前人已做過不少,而且他們近水樓台,可以接觸到徐家匯未經整理的材料。黃伯祿的書,漢學雜誌通報(T’oung Pao)有介紹,沙畹、伯希和等漢學巨擘也評點過,但中國學者卻鮮有留意他。我暫時只能找到研究者沒有留意的兩三個小問題,沒有什麼突破。
黃伯祿的生平、著作、函牘類文體、耶穌會再度來華的背景和經過等,我大致有點了解。但核心問題–教案,我仍沒有太多頭緒。Cohen 和 Sweeten 的書都以總理衙門的檔案為主,Cohen重點在1860-1870,Sweeten的地點在江西農村,時地不同,教案情況也不會相同,所以兩人判斷不同,也無可厚非。黃伯祿成書在1883,但書中的信件並非原件,時地人事全不可考,只能假設是1880年以前江南代牧區的事,跟 Cohen 和 Sweeten 的真實個案不能相提並論,這是我的一大弱項。所以我下一步大概會以教務教案檔、清末教案等檔案,配合耶穌會士的著作,整理一下江南代牧區的教案情況。地方志、官員文集如果有相關材料更佳,教士的書信以及法國領事的檔案即使有我暫時也未能利用。這方面應該起碼要用一年半載來整理。千頭萬緒,未見出路。有一學者提到黃伯祿這書是回應1870年天津教案後清廷限教的政策,我覺得這個觀點可以發揮;也有學者說江南代牧區教案相對少,可能跟黃伯祿等華籍司鐸的處理方法有關。這點我要研究一下,因為耶穌會士高龍鞶和史式徽的同名著作江南傳教史中,官民教的衝突其實不少。
紐西蘭地大,登高望遠時好像眼鏡好像不夠清晰,回港再驗一次眼,居然近視深了,大概是看電子書惹的禍。深近視加上深老花,我要用兩副漸進鏡來應付。